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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恩师

忆恩师
袁传宽,59级初中毕业生,62级高中毕业生
美国硅谷信息管理研究院院长
兼任中关村创新研修学院院长
兼任清华大学河北研究院国际教育研究所所长

我一九五六年入学,在母校三十五中渡过了从初一到高三整整六年的光阴。高中毕业后,我考取了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从此进入数学这个领域。日后又留学美国深造,先后取得了硕士和博士学位,成为一个职业的数学工作者。我简单地叙述我的经历想说明中学阶段在每个人的成长发展过程中是何等重要。还有不少的人,根本就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但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工作中学习也逐渐成才了,靠得更是中学教育为他们打下的基础。

当然,教育并非仅仅是学校教育。家庭、社会以及环境包括朋友都是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每个人的成长密切相关。然而,学校的教育包括幼儿教育、小学、中学、大学乃至研究生教育,在正常情况下对大多数人的关键作用是不容置疑的。而中学阶段打基础的教育尤其不容忽视。在这个阶段,一个人的志向包括学术性向、是非观念和身体发育都基本成型,为日后进一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教育是个抽象的概念,但是教育活动,例如课堂教学、班主任工作等是再具体不过的了。教师们的言传身教更是教育的具体体现。我离开母校四十二年,可是几位恩师对我的教导与关怀影响我很大。恩师的音容笑貌丝毫不因时间流逝而冲淡。愿借母校《校友通讯》一角,回忆几位对我影响最大让我留下美好记忆的老师们,题名就叫《忆恩师》吧。让我从我的班主任老师杨瑞霞先生,数学老师么其琮先生,语文老师萧霦先生三位写起,写写他们对我的教诲、栽培和对我的影响,以表达我对这几位德学双馨的老师由衷的感激。若我有足够的时间写作,我将陆续回忆并且投稿。

爱生如子,我的班主任老师杨瑞霞先生

我十一岁进三十五中读初一,一点儿也不喜欢音乐。来了位音乐老师当班主任也感到有些意外。杨先生当了我们两年半的班主任,到我初中毕业的时候班里很多同学包括我都很喜欢音乐了。我今天能拿来谱子就唱歌,稍通乐理,完全得益于杨先生,就是那初中三年的基本功。

很多同学和我一样,开始喜欢音乐是由于喜欢杨先生,是因为她赢得了同学们的爱戴,是她对学生的爱心的回报。音乐老师当班主任其实有天然的“弱点”,不如教所谓“主课”的老师方便。从学生方面说,一周只有一节音乐课,与她课堂见面机会少。从老师方面说,她教课的节数很多,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课堂上上其它班的课。尽管如此,杨先生对学生的爱心使得她放弃很多的休息时间深入班里工作。她的爱心还表现在对全班学生一视同仁不偏不向。即不随意表扬学生,也不轻率批评学生,更从不“整”学生,爱护每个学生的幼小心灵。因此她带的班里有上进心有正气祥和团结。难得的是四十六年过去了,可不少同学至今都保持着和杨先生的联系,足见师生真情,她惦记着学生们。杨先生的音乐课不仅唱歌,更有音乐欣赏与乐理,大大有助于提高学生全面素质,她教育学生们不要成为书呆子。

杨先生的这些教诲影响我一生,我获益匪浅。后来我也成为教师,先后执教清华大学和美国几所大学,并且多次因教学工作获奖。我自己不是个书呆子,我也教育我的学生不当书呆子。除教学与研究工作之外,我业余学习京剧,参加清华大学京剧团,曾多次上台清唱或粉墨登场。在美国工作期间,我曾业余学西洋声乐,不仅参加合唱演出,还在我任教的大学和学生们的支持之下举办过个人演唱会。  

算来我已经执教三十六年,包括在国内和国外工作。其间做过班主任,系主任,教务长,副校长和院长。教过的中、外学生太多了没有数。其中跟我读硕士和博士学位的就有上百人。教过的学生都认同我是他们的好老师。清华大学九十年校庆时,有学生在光明日报发表文章回忆我当年教他们的情况,我被评选为大学五年中对他们“影响最大的老师”。我能成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教员,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在中学的时候,很幸运地遇到如杨先生这样的好老师。不必讳言,我也遇到过不尽如人意的教员。在我多年的教学工作中,时刻以好的老师为鉴,学习继承,决不做误人子弟或伤害学生的事。班主任有两种,一种是为学生而当班主任,另一种是其实是为自己而当班主任。前一种,对学生关爱犹如自己的子弟,充满爱心真心。后一种则老想自己的“业绩”,也许还会以不够光明磊落的方式引导学生如鼓励打“小报告”等等,污染少年学生的心灵,甚至不惜伤害学生以获取自己“上进”的资本。他们缺少的并非是什么“思想工作方法”,而是对学生的爱心真心。明白了这个基本道理对我后来从事教育工作非常重要。杨先生对学生关怀备至,每个学生都感受得到她那母亲般的爱护,我感谢杨先生对我多年的关心,先生是我的榜样。我在清华大学无论教授专业课程,或是做学生思想工作,我都是真心诚意对待学生,爱护学生,尽我“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之责。

博学文理,我的数学老师么其琮先生

我作为一个职业数学工作者,受益于多位老师指导,业师中不乏国际著名的大数学家。但我之所以能走上这条道路,并且做了一点能够被国际数学界认可的成绩出来,引路人当是我的数学老师,也是我的姨母么其琮先生。很遗憾的是她老人家已在十年前逝世。

我自幼与姨母生活在一起,看到的就是一位博学多才整天都在伏案工作的学者。我的外祖父么若兰先生,早年留学日本,主攻化学。后来成为赫赫有名的北平国立艺专的训导主任与教授,终生从事教育工作。姨母是外祖父四个孩子中最小的,我们称呼她“老姨”。外祖父供养三个大的子女读大学已非常吃力,所以没有再让老姨上学。老姨自幼勤奋聪明爱学习,首先跟识字不多的外祖母学会了注音符号,接着自己整天抱着一本字典学习认字。继而,她学会了读书做文,算术更是无师自通,完全依靠自学完成小学教育,终于改变了外祖父看法,愿意供她上学念书。老姨年仅九岁就考上了中学。十五岁又以优异成绩考取北京大学数学系。她在北京大学读书如鱼得水,聪明才智得以充分发挥,不但数学成绩好,仍然爱好文学,因才能出众而受到时任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后来接任北大校长的胡适先生的亲自接见表彰。老姨的文学的造诣也日深,发表过大量的中篇、短篇小说,是四十年代一位颇具影响的作家。

么先生在三十五中教的是中学数学,那对她来说是很浅的数学,况且又教过多遍。照我看她完全没有必要仔细写教案认真备课了。可是不然,事实上是每堂课前一天她都是精心备课,改“本子”,即批该学生作业。她是位兢兢业业的好教员。除产假之外,么先生从未请过一堂课的假。记得先生一次患重感冒,发烧并且说不出声音。可她仍然来上课,完全靠手写板书解释定理、讲解思路、回答问题。么先生原本业务熟练,讲话快写字也快。可她身材较矮,欠着脚也只能够到黑板的三分之二的高处。这堂课先生奋笔疾书,写得快擦得更快。下落的粉笔灰竟使她成了个“雪人”一样。课堂出奇安静,同学格外专心。我与全班同学一样,深深敬佩我的姨母么先生。我的敬业精神就是从她那里学来得。我也没有因私事耽误过学生的课,那怕就是给两个博士生上课,也如同给四百个学生上大课一样正式一样认真。

么先生虽然教的是代数、几何、三角这些初等数学,但与众不同是她还精通高等数学和近代数学。她不但数学造诣深,还精通文学。所以她在课堂上的语言表达词汇丰富、简练准确、文雅形象,幽默生动。在我后来课堂教学中常想模仿她,但毕竟因文学功力不够而力不从心。尽管如此我的课在清华大学也尽量做到生动而获好评了。

么先生的课教得好还在于她把每个概念、定义的背景与内涵在课堂上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每条定理的证明思路都分析的极其透彻。她要求学生极其严格,定理的叙述必须完整,不仅在理解基础上准确记忆定义、定理和公式,而且必须掌握实质,从而能够理解数学到底是什么?她告诉学生要会做一些难题,但不能傻作题,更要重视想法与思路。她告诉学生,今天学的初等数学是基础的基础,只有打好这个基础才有可能读好高等数学微积分,才有了学习其它一切理工课程的基础。这些都是先生的亲身体会,因为她站得高才看得远。因为她的学问好,所以她心中有数,知道所教的内容在整个数学教育中的位置。她深谙初等数学与高等数学的联系与区别。她常说初等数学是“静止”的数学,高等数学是“动态”的数学。她教的三角课中,就有意地体现出初等数学向高等数学的过渡,她教的单位圆完全是动态的,其中的观念对我后来深造数学大有益处。

一代宗师,我的语文老师萧霦先生

高一的时候,学校新来了一位语文老师名叫萧霦,据说是从北京大学“下放”来的一位讲师。萧先生黄褐色面皮,高高的前额,两只大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中等消瘦的身材,说的是一口带有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颇有一付仙风道骨。

刚开学的时候,萧先生并不像一般中学教师一样要求学生很仔细。相反,如同对待大学生一样,尊重而从不训斥我们。实际上先生对我们学习要求的标准很高。第一次做文发下来,居然班上没有一个学生能得高分,也没有一个学生写的字能让他认为“过得去”。他在课堂上对学生做文有根有据的点评实令我们汗颜,加上先生那浓重的口音,更令学生心生几分敬畏,从此无人再敢大而化之。

几周课下来,所有的学生都明白了,教我们的是一位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一位难得的好老师。萧先生的课文篇篇讲得好,尤其擅长讲解古典文学。如诗经乐府、唐诗宋词、唐宋八大家的散文之类,先生讲得特别引人入胜。课堂上引经据典,顺手拈来,妙趣横生。我至今仍能背颂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仍然记得先生讲课时的风采,可见他功底之深。他并不完全主张“满堂灌”的方法,却鼓励学生自己学习,不仅要精读课文,还要博览好的课外读物。课文《智取生辰纲》,就是先生指定和鼓励我做课堂讲解,先生补遗点睛。为此,我花费很多时间查阅参考资料,准备讲稿。那是平生第一次自学钻研的实践。

先生对我们写字也有很高的要求。我们读书那时正值文字改革年代,国家推行简化字。但社会上简繁并存,还有很多自造“简化字”。先生要求我们必须书写规范化的简化字,而不能使用任何不规范的写法。为此,他规定我们每人抄写国务院公布的四批简化字三遍。下此功夫使我终身收益,很少写错别字。

萧先生学问好,对待学生也真诚,所以先生很快就成为最受学生爱戴的老师。记得班上集体去颐和园游玩,我们都愿意和他走在一起,听先生讲颐和园的故事,园林布局之妙,解释那些我们看不懂的对联题字。还记得有一次,班里二十多个学生自发组织骑车去看望先生。先生那时住在蔚秀园,那是北京大学教员住宅区,位于北京大学西校门对面。先生和师母看我们远道而来,特别高兴,热情款待。先生文章书法都自成一家,尤擅金石篆刻。在我们要求下,先生把他多年篆刻的金石图章的印样集锦册展示给我们,并且指点讲解,使我们大开眼界,增长课堂上学不到的知识。先生还兴致勃勃地引领我们游览蔚秀园风景,那园里有一个荷花池。待走近池边,先生弯腰拾起一石,奋力掷入池水中激起阵阵涟漪,为的是重现给我们散文《荷塘夜色》的情景。我后来在清华大学执教,就居住在清华园内。每次散步到清华园的荷花池,也就是自清先生文章中“荷塘”之所在,我都会忆起当年先生掷石入水的身影。

一九八一年,我在清华大学考取了教师留学深造资格,准备负笈远遊越洋跋涉。行前赴蔚秀园辞行,时值夏日,我随身带去一个折扇,求先生赐字以为纪念。先生欣然允诺,嘱留下扇子。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天午后先生竟然策仗来到我在清华大学照澜院的家。他从北大蔚秀园步行到清华照澜院,那可要横穿整个北京大学和半个清华大学,至少要在骄阳下路途上走一个小时。扇子已题了字,细看是先生为我填《过龙门》词一闋。尤其令我感动的是,先生还找出了珍藏多年的镶碎金花和特殊水印标识的上等宣纸,用他那龙飞凤舞潇洒飘逸的书法,把那首《过龙门》重又书写一遍。先生已辞世多年,但他的手书始终跟随着我,至今就挂在我家中的客厅墙上。作为这段小文的结束,我把先生的词作敬录于下,聊表对一代宗师萧霦先生的怀念。

仪态见聪明,谈吐铮铮。艺文科学造诣精,勤奋钻研常忘倦,壮志穷经。

成绩令人惊,教学扬名。国家不负好园丁,四化取经君去也,飞到美京。

先生题字落款:传宽同学将赴美留学,填过龙门一阙,用壮行囊,非敢效阳关三叠曲也。壬戍夏季循萧霦

1:萧霦先生号季循
2:断句标点为本文作者所加